社区夜市呈现的是浓浓烟火气 摄影/商报记者 朱光函
商报/每满记者 朱光函
暮色渐沉时,何洪琼的调酒杯在LED灯带下划出一道弧线,冰块碰撞的脆响淹没在隔壁烧烤摊的油烟轰鸣中。夜幕下,这个位于杭州康桥街道地铁4号线终点站出口的“大道市集”,没有大起大落的人潮汹涌。“这个夜市的主要客群就是社区居民,平时客源稳定,节假日反而空闲一点。”何洪琼说。
类似的夜市在杭州逐渐增多,实际上这与杭州的社区经济活力增长息息相关,其背后是社区服务的夜市新模式正悄然重塑城市的夜间生态。
烟火气里的生计突围: 从“流浪摊贩”到“共生联盟”
烤架上嗞嗞作响的肉串、现切椰子的清甜香气、手打柠檬茶的捶打声——这些曾游荡在城市角落的流动摊贩,如今在白色方格摊位中找到归宿。
2025年6月,当何红琼将她的鸡尾酒车推进大道市集中段时,隔壁烧烤摊升腾的焦香让她瞬间安心:“卖烤肉的配我的酒,简直是天作之合。”这种业态互补并非偶然。夜市运营者叶连忠的团队在划分70余个摊位时,刻意将餐饮、微醺饮品、服饰百货交错排布,让居民从一碗炒饭到一杯特调,步行不超过十米。
何洪琼的经历是社区夜市群体的缩影。两年前,她在武林夜市售卖自制香膏,每晚纠结于四五百元的营业额;如今在大道市集,16款鸡尾酒中“威士忌酸”和“长岛冰茶”成为年轻情侣的必点,高峰时单日流水突破千元。这种转变背后,是社区夜市对低风险创业的托举——摊主无需缴纳固定租金,仅按营业额20%抽成。“抽成制把运营方和摊主绑成了利益共同体,”叶连忠解释,“我们得拼命帮他们引流,否则自己也赚不到钱。”在拱墅瓜山租住的何红琼,甚至能步行往返摊位,省下通勤成本全心研发新品。
坝上烟火夜市生蚝摊主李忠的经历更具代表性。三年前,他还在杭州某酒楼掌勺,持有二级厨师证;如今,他在”坝上烟火“夜市入口处支起生蚝摊位,日均售出600只生蚝,高峰期达800只。他的摊位位置得天独厚——顾客一进门便能看见堆成小山的生蚝壳,蒜蓉香气混合炭火烟尘,成为天然的“活招牌”。“我现在是这个夜市的商户代表,夜市兴旺,我的生意就越好;同样的,我的生意越好,夜市也会更好。”
治理新实验:当“抽成制”碰撞“共富逻辑”
2025年4月,大道市集在这条600米长的线性空间落地生根。它摒弃传统商业体的封闭式格局,将摊位嵌入运河与城市肌理的接壤处,形成通透的流动型场域。行人沿拱康路向西漫步时,可同时触达甜品摊的绵密、古筝与小提琴的破壁合奏,以及非遗油纸伞工坊的沉静。
叶连忠在选址时也花了不少心思,2025年4月28日开市前,叶连忠团队在康桥街道反复测算人流轨迹:这里是地铁末站,康馨苑、平安雅苑等社区居民每日经此转乘电瓶车归家。他们挎着公文包穿越夜市时,顺手带走的烧饼或奶茶,构成日均2000客流的基底。“社区夜市不是旅游打卡点,它是家门口的面包店。”叶连忠如此定义。
运营模式的颠覆性在于风险重构。传统夜市依赖摊位费,无论盈亏先切走固定成本;大道市集的20%抽成制,则将运营方与摊主置于同一条船。为提升客单消费,团队引入露天电影院每日放映、七夕表白墙、非遗油纸伞制作等活动——这些看似“赔钱赚吆喝”的投入,实则为延长顾客停留时间的精密计算。何红琼观察到:“电影散场后观众总会买点小吃,我的鸡尾酒销量能涨三成。”实际上,类似的模式也在武林夜市出现。“目前武林夜市和百县千碗公司正在共同推进社区型共富市集的发展。”
同样的引流策略,在其他夜市也一样奏效。在坝上烟火,一系列包括“啤酒免费畅饮周”“驻唱歌手夜”等引流活动,将周末人流推高至四五千人。“这里有近百家夜市摊主,平时生意火爆,节假日相对冷清些,好生意全靠附近的居民捧场。”
政府角色亦悄然转变。康桥街道不再扮演严肃的管理者,转而提供“隐形护航”:城管协助疏导外围流动摊贩,商务社区联合举办“汽车以旧换新”活动,警务室定期检查燃气报警器。这种“放管结合”的治理智慧,在杭州早有先例。2023年推行的“外摆新政”允许商圈拓展经营空间,而社区夜市更进一步——将政策红利转化为民生毛细血管的供血。
社区黏合剂:从消费场景到情感枢纽
华灯初上时,大道市集的景象耐人寻味:主妇们翻拣着平价T恤的衣架,年轻人举着椰青在游戏摊前欢呼,孩子蹲在非遗老师身边学扎灯笼。这里没有游客爆买的狂热,却有种熟稔的松弛感——摊主记得熟客的辣度偏好,居民散步时自然拼桌闲聊,连电影放映机故障时都有热心大爷上前修理。
这种黏性源于需求精准匹配,与主打“潮玩”的网红市集不同。社区夜市深耕“15分钟生活圈”的刚需。星河明苑社区的“嘎嘎香”肉夹馍摊位,因周边无同类竞品,成为居民下班路上的必停站点;良渚夜市的早餐铺清晨五点开张,为环卫工人提供3元一份的豆浆油条。
当消费剥离了炫耀性属性,“性价比”和“便利性”便成为存活法则。更深层的是社区认同的重塑。在杭州,正在涌现越来越多的社区夜市。在仓前街道“永乐夜市”,70个小吃摊位需统一配备隔油垫、燃气报警器,食材溯源机制和定期抽检成为标配;桐庐“繁花里”星空夜市则验证了社区夜市的消费潜力。运营方通过“线上裂变+线下引流”组合拳,首个周末日均营业额突破60万元。其成功密码在于精准定位家庭客群。
李忠的故事则揭示了另一种现实:这位1973年出生的安徽阜阳人,计划再干两年便返乡照顾年迈父母。“杭州包容,处处有商机。”他擦着额头的汗笑道,“对我们来说,夜市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当城市商业步入存量时代,如毛细血管般渗透社区的微型市集,或许正在重写现代都市的共富方程式——它未必承载宏大的定居梦想,却为流动的谋生者提供了尊严的落脚点。暮色最深时,摊主们收起隔油垫,保洁车驶过锃亮的柏油路面。何红琼擦拭着调酒杯上的水渍,盘算明日要补货的柠檬——这个曾被视为“过渡跳板”的方寸之地,正生长出超越经济价值的根系。它或许不够宏大,却是离生活最近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