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王姝
电视剧《好好的时光》以一种沉静、克制、充满烟火气的姿态,把镜头对准东北工厂家属大院里的柴米油盐、师徒情义以及人生里的磕磕绊绊,在平凡人的命运里铺展一幅属于时代的温柔信仰。它将理想藏在生活褶皱里,以坚守、包容与守望,构成一段温暖而有力量的光谱,实现年代剧在叙事范式、美学表达与文化表意上的三重创新。
叙事范式转型
从时代创业史到生活流美学的回归
随着改革开放成为一种可回望的历史,当代年代剧大多通过一个或几个家庭的创业故事,来展现改革开放的时代变迁,呈现出大河式的史诗艺术。从《温州一家人》《鸡毛飞上天》到《大江大河》三部曲,无不展现出一种硬核年代剧的气质。但在市场化逻辑的主导下,随着上述几部作品的成功,大量仿品也开始陷入创业史诗化、人物传奇化、叙事爽感化的创作惯性。此类作品以阶层跃升、财富积累、权力博弈为核心叙事动力,通过强情节冲突与戏剧性反转构建叙事快感,本质上是对时代经验的类型化与消费化改写。《好好的时光》的突破,首先体现在完成了从宏观创业史向微观生活流、从精英传奇向平民日常、从功利主义叙事向人本主义叙事的深层转向。
该剧以东北国营工厂职工家庭的日常生活为核心叙事场域,将社会转型、企业改制、下岗分流、住房改革等宏大历史命题,内化为家庭内部的情感结构、人际互动与生存选择。叙事不再以“成功”为终极价值指向,而是以日常性、连续性、情感性为组织原则,呈现普通人在时代变迁中的生存韧性与精神坚守。庄先进的工匠伦理、苏小曼的家庭责任、重组家庭成员间的隔阂与和解、邻里社群的互助与温情,共同构成叙事的核心内容。这种去戏剧化、去传奇化、去精英化的叙事策略,使剧集回归现实主义本体,将年代记忆从商业神话的裹挟中解放出来,还原为可触摸、可共情、可反思的平民生命经验。
生活流叙事的学术价值,在于它重构了年代剧的时间观与空间观。剧集以家庭为基本叙事单位,以日常时间替代历史时间,以生活空间替代社会空间,使历史不再是抽象的宏观话语,而成为个体生存的具体境遇。这种叙事转向不仅是美学风格的选择,更是价值立场的彰显:它将历史主体从少数成功者还原为普通民众,将时代意义从物质成就转向情感、伦理与精神的坚守,为年代剧的现实主义创作提供了新的范式可能。
时代文化符号的精准复刻
视觉史学与集体记忆的审美建构
作为一部典型的年代剧,《好好的时光》在文化符号的选择、考据、呈现与叙事融合上,呈现出高度的史学自觉与专业的美学水准。该剧以严谨的视觉考据,完成对20世纪八九十年代物质文明、社会风尚与精神文化的精准复刻,使文化符号成为承载历史真实、唤醒集体记忆、建构叙事氛围的审美载体,形成一套完整而自洽的视觉史学体系。
在物质符号层面,剧集对工业空间、居住空间与生活器物进行高度还原:国营机械厂的生产设备、车间秩序与工厂文化;职工筒子楼的建筑结构、公共空间与生活肌理;老式家具、家用电器、服饰装扮、文具器物等细节陈设,均符合时代的物质生产水平与消费特征。此类符号并非单纯的视觉装饰,而是对特定历史阶段社会生活的具象化呈现,构筑起具有沉浸感的历史仿真空间。
在精神文化符号层面,剧集将流行音乐、交际舞、厂区广播、单位制度、市井文化、社会思潮等时代元素自然嵌入叙事流程,使之成为人物行为与情感表达的语境支撑。前南斯拉夫歌曲《深深的海洋》、老电影插曲《俺是公社饲养员》、民族舞蹈《荷花舞》——这些文化艺术符号共同指向一代人的集体记忆,深嵌入父辈、子辈的日常感知与情感追求的生活细流之中,凝聚了两代人在那个物质匮乏时代仍坚持艰苦奋斗、追求美好理想的精神世界,成为年代剧“可触摸的历史感”,让时代背景从虚化的背景板转化为叙事的内在要素,也使作品的怀旧表达摆脱了廉价的情感消费,走向具有深度的文化回望。
地域文化特色的审美凸显
本土化喜剧风格与叙事调性的建构
《好好的时光》以东北工业城市为故事空间,深度开掘东北地域文化的语言体系、性格特质与生存哲学,将地域文化基因转化为剧集独特的轻喜剧美学风格。这种风格表达内生于人物性格、叙事节奏与价值基调的本土化创造,在软化时代阵痛、强化人物真实感、提升作品亲和力等层面发挥重要功能。
在语言维度上,剧集采用本土化东北方言体系,以直白、机趣的小品式语言风格塑造人物对话,摒弃夸张化、戏谑化的方言恶搞,追求在自然语言中提升喜剧性,诸如“费心”“家有天窗”“在你脸上”等自然融梗的对话台词,既制造喜剧效果,更成为点睛之笔。方言的使用不仅强化了地域辨识度,更以天然的幽默感形成松弛的叙事节奏。
在人物与文化维度上,剧集精准捕捉东北地域文化所孕育的人格范式:重情重义、乐观豁达、坚韧朴素。生活的困境与时代的阵痛,剧中人物始终以乐观的心态直面,运用市井智慧化解生活困境,以直率坦荡处理人际矛盾,这种地域性格赋予人物极强的生命力。由此,地域文化亦赋予作品一种向下扎根的民间性,让人物摆脱脸谱化与概念化,呈现出饱满的生命质感。
在叙事功能维度,东北轻喜剧风格实现了对时代创伤的审美中和。面对企业改制、下岗失业、家庭重组等具有沉重感的社会命题,剧集以市井幽默、邻里打趣、家人拌嘴等喜剧性场景、喜剧性冲突、喜剧性性格化解叙事压抑,这使得东北地域文化不仅仅是一种符号,更是内化为人物的精神底色与剧集的叙事气质。地域喜剧美学既提升了作品的大众传播性,也完成了对东北工业文化与平民精神的当代审美重塑。
《好好的时光》以生活流对创业史的替代完成了叙事层面的现实主义回归,以精准的时代文化符号完成了视觉层面的历史建构,以东北地域文化与轻喜剧融合完成了风格层面的本土化创新,为当代年代剧的价值表达与叙事创新提供典型样本。它以烟火气为底色,以人文关怀为内核,证明了中国年代剧真正的创作生命力,不在于传奇的复制与快感的生产,而在于对时代经验的真诚回望、对平民精神的深度尊重、对日常美学的坚守与升华。
(作者系浙江工业大学教授,浙江省评协理事、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