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俞栋
过去很少有职业书法家,更没有专业书法教授,一群学问与书法辉映、术业与才情齐飞者,往往因在学问学术或其他领域声誉卓著以致书名不显,几近湮没。近代文博界元老、版本学家、金石学家沈兆奎就是这样一位被“湮没者”。
沈兆奎(1885—1955),字无梦,号羹梅,江苏吴江人,擅书法,工诗词,精鉴赏。早年步入政界,并游历于京、津、江汉等地,后跟随汪贻书(沈的岳父),并随同汪赴日本考察教育,归国后入北京译学馆,毕业考列优等,获举人出身,在学部任职。辛亥革命后,经其叔父沈家本(被誉为“中国法制近代化之父”)推荐至大理院任书记官、司法部秘书、河南烟酒事务局局长、财政部盐务署运销厅帮办,以及中国农民银行秘书等职。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供职于上海图书馆、上海文物保管委员会。系《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群经总义类”撰稿人,著有《无梦盦遗稿》《江西青云谱志》《志略》等。
沈兆奎出身于名门望族,其祖父沈桂芬系清代重臣,曾任军机大臣、兵部尚书等职;其岳父汪贻书,是光绪十八年进士,历任翰林院编修和广西、山西提学使、山西布政使、广西学政,以及湖南省长沙关监督(兼外交部特派湖南交涉员)等职。尽管汪贻书在近现代书法史上名声不算大,但有资料显示其“工书,师欧阳询”,诸多拍卖会上亦可见其扇面、对联、中堂等拍品,造诣不低。受祖父沈桂芬、岳父汪贻书的治学传统影响,沈兆奎自幼沉浸文史翰墨,治学不辍,在方舆(地方政务)、典礼、音声、训诂等方面各造其极,尤其精通簿录学(即典籍目录之学)。
其时,文人治学著述都离不开书法。在岳父汪贻书的指点下,沈兆奎根据自己的审美情趣、艺术崇尚,没有一味赶时髦、追碑学,而是主攻帖学一路,对“宋四家”(苏轼、黄庭坚、米芾和蔡襄)情有独钟,这种取法路径在同时代学人中较为少见。中国书法史上,有“晋人尚韵,唐人尚法,宋人尚意”之说。这个“意”就是抛开唐代那种极度严谨、法度至上、整齐划一的“楷书思维”,以不工、不整来表现书法的“意”与“趣”。事实上,宋代书家不是不会写工整一路的字,而是有意打破工整,追求笔触的自然流露和情绪的直接表达。正如高手唱歌,他们并不会刻意关注每个吐字发音的精准性,而在于气息、转音、情感的真挚动人。因此,欣赏“宋四家”的字,首先得抛弃“写字必须横平竖直”的传统评判标准和鉴赏思维,更多地去感受其提按使转那一刻的松弛与自信。
沈兆奎的书法尤其是行书,总体上追求宋人意韵,笔画精致,仪态洒脱,但又不独尊一家,信手拈来,即兴发挥:有时米南宫的气息多一点,“八面出锋”,字势欹侧而不失稳健,疏密错落而自带韵律,节奏感比较强,颇得米字“振迅天真,出于意外”之神韵;有时则苏东坡的意味浓一些,用笔绵里裹铁,笔画“肥”而不腻,充满张力,结体富有动感,或向左倾、或朝右倒,先“造险”,再“破险”,颇为精彩,充分体现出书写者通篇的谋划布局水平与瞬间的调整应变能力。当然,其最大的过人之处就在于没有亦步亦趋,过度追求与取法对象的相似度,而是凭借自身眼力、学问于书写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并表现出那股松弛的力道、自然的俯仰、贯通的意气,在不经意间有了“宋四家”的精神与韵味。这是学书正道——不是简单复制一个“外壳”,而是掌握一种“活”的表达方法和笔墨语言。
“善书不择纸笔,妙在心手,不在物也。”鲁迅日常使用的毛笔,就是一种产自其家乡绍兴的“金不换”,因制作简单、用料普通,一支仅几分钱。沈兆奎对书写工具也不讲究,甚至对已经掉毛的颓笔仍不离不弃,故其某些信札手迹行笔直白,顿挫分明,线条劲健,枯湿分明,既有“宋四家”的激越,又有欧阳询的底子,还带有些许篆隶的朴拙,反倒别有“风味”。需要指出的是,观其晚年的一些墨迹,在谨守帖学、尚意求趣的同时,结体上却也表达了对北碑的敬意……可见,沈兆奎并非墨守成规、食古不化之人,而是在不断地求新图变。
作为藏书家,沈兆奎与张允亮、徐鸿宝(字森玉)并称傅增湘“藏园三友”。他还收藏了大量的金石碑帖,这既开阔了其艺术视野,也扩大了他的“朋友圈”。为鉴定书画、切磋艺事,他与叶恭绰、沈尹默、于右任等人往来频繁,尤与画家傅心畲过从甚密,并常以美食和书画进行雅聚。
作为国内文博界的元老,沈兆奎也是不该被忘却的。1950年,上海市文管会提出筹建上海博物馆的动议,1951年3月成立了由徐森玉、沈迈士、沈兆奎(时任上海图书馆善本组组长)、谢稚柳、杨宽、刘汝醴、曾昭燏等7人组成的筹委会,1952年底在时任上海市市长陈毅的关心下,上海博物馆正式对外开放,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首批建成的大型综合博物馆之一。(作者系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浙江省书法家协会学术委员会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