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一匹马》 三毛 著 南海出版公司 2024年10月
《雪山飞狐·白马啸西风》 金庸 著 广州出版社 2013年4月
《西游记》 (明)吴承恩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20年4月
《三国演义》 (明)罗贯中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19年6月
《拾遗记》 王兴芬 译注 中华书局 2019年4月
杨希
乙巳已过,丙午至。
午为马。自古迄今,马素以其腾跃之姿、忠勇之伴为人所喜。它骋于神话与传说,载着英雄的壮志而来,亦伴着凡人的行囊而行,是人类的好朋友,于中华文化中,一路千里。少了它,许多荡气回肠的故事便失了热血,缺了风骨。
新岁,且随文字,去一睹那些驰骋千年的身影。
纵驰之骥
神骏之姿,在《拾遗记》中就有颇具传奇色彩的“群像展现”。周穆王即位三十二年,巡行天下,驭黄金碧玉之车,傍气乘风。他所驾驭的八骏,各有神异之能:“一名绝地,足不践土;二名翻羽,行越飞禽;三名奔霄,野行万里;四名越影,逐日而行;五名逾辉,毛色炳耀;六名超光,一形十影;七名腾雾,乘云而奔;八名挟翼,身有肉翅。”这八匹骏马,逐日承云、上天入地,可骋风,可跃霄,将人间足迹载至天地尽头,于神话中随周穆王巡行东西南北。这是驰骋于想象中的骐骥之姿,天地之大,八骏直抵苍穹。
若褪去《拾遗记》中的神话光环,骏马,在华夏的一个个传说与故事里,也常是万千英豪的死生知己。乌骓,随项羽自刎乌江;赤兔,伴关羽过关斩将。匹匹神驹,从来都通人性、晓人意。
《三国演义》中,救主于危难之际的“的卢”更被视为传奇。彼时,刘备被蔡瑁追杀,慌不择路,误入檀溪绝境。前有滔滔江水,后有追兵将至,“玄德着慌,纵马下溪。行不数步,马前蹄忽陷,浸湿衣袍”。慌乱际,刘备大呼:“的卢,的卢!今日妨吾!”许是想到此前蒯越所说“的卢”——“眼下有泪槽,额边生白点,名为‘的卢’,骑则妨主”,刘备便将眼下困境归咎于“的卢”。可被视为“妨主”的“的卢”却在刘备话音落下之际,自水中纵身跃起,飞过三丈宽的檀溪,将刘备稳稳带至对岸。
此时,罗贯中用短短一句写出绝妙一笔——“玄德如从云雾中起”,这一“起”,既是刘备从“绝境”至“生机”的一“起”,亦是“的卢”纵驰飞跃、忠勇救主的一“起”,“马跃檀溪”至此成为佳话一段。苏东坡曾为此赋诗“马蹄踏碎青玻璃,天风响处金鞭挥。耳畔但闻千骑走,波中忽见双龙飞:西川独霸真英主,坐下龙驹两相遇。”
如此,一个个沙场的故事被一代代讲述与书写,故事中,骏马与英雄,常生死相依、共历悲欢。马,从来不是冰冷的坐骑,在它四蹄生风、奔腾勇进之时,它便与它座上的人一起,成为勇毅之士。“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杜甫在《房兵曹胡马》中这几句,将马之驰骋之姿描摹尽致,更将人与马、英雄与良骏间的莫逆之契,化作千古绝响。
马,于其纵驰骁腾际,便成力量、勇气、忠毅之图腾。它,刚健、明亮、热烈、昂扬。
默行之骏
就如载于史册的英雄总是寥寥,驰骋沙场的传奇之骥亦为少数。更多的马,如世间平凡你我,没有惊天动地之壮举,没有威震天下之盛名,只在纸页间被书写下脚踏实地的坚守,一步复一步地负重,却前行。
《西游记》里的白龙马便颇堪玩味。它本是西海龙王的三太子,因纵火烧毁玉帝赏赐的明珠,被贬蛇盘山鹰愁涧。后被菩萨化形为马——“菩萨上前,把那小龙的项上明珠摘了,将杨柳枝蘸出甘露,往他身上拂了一拂,吹口仙气,喝声叫:‘变!’那龙即变作他原来的马匹毛片”。自此,龙太子以白马之形,随唐僧踏过荆棘、涉过波涛,一路西行。这一路,没有如意金箍棒,也没有九齿钉耙,这匹白马,默默地驮着经卷与行囊,从长安到灵山,踏过漫漫西行路。
金光闪闪的龙鳞褪去,呼风唤雨的神通隐去,腾云驾雾之龙幻作脚踏实地之马,开始它的修行。直至取得真经,白龙马才又褪去马身,重回龙形——“须臾间,那马打个展身,即退了毛皮,换了头角,浑身上长起金鳞,腮颔下生出银须,一身瑞气,四爪祥云,飞出化龙池,盘绕在山门里擎天华表柱上。”至一切圆满,马方才复而为龙。在这“由龙幻马而又由马化龙”的两次龙马转变中,颇可见马在中华传统文化图谱中,常与“高高在上”“见首不见尾”的神龙不同,它更“贴地”、更具韧性,更负重致远,也更与我们凡人亲近。
平凡的马、普通的人,一路相随。这样的画面也许不似英雄骏马的飒爽之姿高昂、夺目,却日常、亦抚人心。金庸的《白马啸西风》里,有一匹陪着李文秀走过茫茫大漠的白马。这匹马,在书中并没有名字,却陪着李文秀一路走过童年、行至少女。在草原上牧羊时,李文秀常常是一个人,她对着白马说话,说心里的欢喜、忧愁与它听,它是她童年的听众;行至少女,仍是这匹白马,在无际大漠里,见她的青涩爱恋,听她说 “江南有杨柳、桃花,有燕子、金鱼……”它静默无声,却又无处不在。故事的最后,李文秀最终选择离开大漠,陪在她身边的,依旧是这匹白马。金庸这么写:“白马已经老了,只能慢慢地走,但终是能回到中原的。”人在天涯,漫漫长路里,有一匹慢慢随行之马,便不至寂寞。慢慢走,总能走到的。
这是马沉静、坚忍,又与人亲的默行之姿。
纵驰、默行,马皆有其风骨,亦皆与人相亲。爱马之人于是也多,三毛便是其一。在《送你一匹马》的《爱马》一文中,她这般形容对马的痴爱:“一生爱马痴狂,对于我,马代表着许多深远的意义和境界,而它又是不易拥有的。马的形体,交织着雄壮、神秘又同时清朗的生命之极美,而且,它的出现是有背景做衬的。每想起任何一匹马,一匹飞跃的马,那份激越的狂喜,是没有另一种情怀可以取代的。”
于是,这位痴迷于马也热爱流浪的女士说,她想送出一匹马,“很想大大方方地送给世界上每一个人一匹马,当然,是养在心里梦里、幻想里的那种马……常常,骑着它,在无人的海边奔驰,马的毛色,即使在无星无月的夜里,也能发出一种沉潜又凝练的闪光,是一匹神驹。”
那么,在马年,也把这匹载着许多梦想的神驹送予你,愿你的这一年,明亮清朗;有梦,亦有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