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铜鉴湖,午后阳光正好,湖面波光粼粼,就像铜镜对着太阳,闪耀出点点碎光。这个湖名来源于唐太宗与魏徵的故事,“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鉴,可以知得失,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湖畔池杉林的红叶还未完全脱落,道路旁的红梅已着急忙慌地绽放,明镜惜红颜,如镜的铜鉴湖也因了这抹红色而分外明艳。
因为这一带古属定乡,回到家后,我就找了两本清朝人写定乡的书来读,胡敬的《定乡杂著》和张道的《定乡小识》,实地和史籍一对照,世事兴废之感不觉涌上心头。
原来,铜鉴湖在早期是杭州的名湖,名气远超西湖,北魏郦道元的《水经注》对其已有记载。因为那里曾是一个水陆交通要道,是杭州通往富阳的必经之地,设有官方驿站定南公馆,近旁还有一个晒盐场,食盐历来都是朝廷专营。这种设置有官方管理机构,又有人员和物资聚散的地方,经济文化都会比较繁荣。后来因为钱塘江江沙淤积和围湖造田,铜鉴湖的水面不断萎缩,它的名气也逐渐湮没在了普通乡人的生活里,而原本默默无闻的西湖却因为得到持续不断的疏浚和治理成了天下名湖。在这个过程中,铜鉴湖原有的两个湖名“明圣湖”和“金牛湖”,不知不觉中变成了西湖的别称。
清朝考据学盛行,一些学者开始注意到这个问题,例如杭州学者赵一清,在浙东学派领袖全祖望的指导下对西湖历史进行了全面深入的研究,他认为明圣湖应该在钱塘定山南乡,而不是西湖。胡敬和张道都是杭州人,也都赞成赵的观点,胡敬《杂咏六十四首》中的一首就议及了此事,“武林水自汇钱塘,源与金牛各一方。强把西湖号明圣,灵踪谁访定南乡?”张道则在《定乡小识》中全文引录了赵一清的《西湖非明圣湖辨》,以示支持。发生这个错误的原因,除了铜鉴湖和西湖一隐一显的史实外,还和过去钱塘县县治位置的不断变化有关。古人常常以县治为标志点来描述山川的距离和方位,当钱塘县治越来越往现代杭州城区范围迁移时,人们更容易将当年的里数和方位记载对应为近旁的西湖,所以发生这种张冠李戴,实属情有可原。
灵山洞和风水洞都在灵山,都属于喀斯特溶洞。风水洞“极大,流水不竭。顶上又一洞,立夏清风自生,立秋则止,故名”。洞外有十余处的唐宋摩崖题刻,“盖唐宋时江沙未涨,波涛淼漫,士大夫惮于渡江,皆缘山行,故留题者多”,洞旁原来有个恩德寺。白居易在杭州做太守时,曾到过风水洞和恩德寺,并作诗一首以记此行。诗的题目很长,《予以长庆二年(822)冬十月到杭州,明年秋九月,始与范阳卢贾、汝南周元范、兰陵萧悦、清河崔求、东莱刘方舆同游恩德寺之泉洞竹石,籍甚久矣,及至目击,果惬心期。因自嗟云:到郡周岁,方来入寺,半日复去。俯视朱绶,仰睇白云,有愧于心,遂留绝句》,清楚地交代了游览的时间、地点、同游者及自己的心境,“籍甚”义为盛大、盛多,多用于形容声名卓著或影响广泛,可见唐时风水洞很有名。北宋范仲淹在担任杭州知州期间,也来过风水洞,作有《风水洞》一诗。苏轼两度任职杭州,诗题中出现“风水洞”三字的就有四首,他的弟弟苏辙还和了一首《和子瞻题风水洞》。此外,林逋、元居中等各朝代文人都留下了游览风水洞的诗词。然而,曾让人如此流连忘返的风水洞,如今却处于半开放状态。历史上几度被土石掩了洞门、长久不为人知的灵山洞,却因1983年村民寻找走失的羊被重新发现,成了可与瑶琳仙境媲美的著名景点。
西湖莼菜名声很大,但西湖里的莼菜其实很少,所谓的西湖莼菜几乎都来自周边地区。清人对此门儿清,“杭州盛行莼菜,西湖所产无多,皆由周边乡镇贩往”。历史上倒一直有西湖莼菜湘湖产的说法,“杭州盛行莼菜,实则西湖所产无多,皆由萧山(湘湖)贩往”。此次游览铜鉴湖,才知道原来铜鉴湖也曾是莼菜的重要产地,“西湖莼菜,以湘湖、上泗为正宗”,“秋莼尤佳,埒于湘湖”。上泗泛指西湖区西南部的转塘、袁浦、龙坞、周浦四个乡镇,铜鉴湖就在周浦和袁浦合并的双浦镇内,是上泗莼菜的主产区。这里一度还成了西湖莼菜的唯一生产地,尤其是在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铜鉴湖莼菜曾大量出口日本、韩国,占据了日韩市场的主要份额。但现在铜鉴湖也不种莼菜了,莼菜主产区转向了建德等地。
“废兴都是幻,门外几沧桑”,这是清人郑永祺吟咏风水洞的诗句。湖、洞、莼的命运如此,人其实也一样。不过没关系,不是你的时机,静心蓄积就好,遇见了你的时机,那就尽情绽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