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新华

雪堂砚

2026-02-19

二十多年前,江南水乡博物馆收藏了大文豪苏轼的“雪堂砚”,该砚成为镇馆之宝。

宋神宗元丰二年,苏轼获罪被贬谪黄州,于东坡之上筑一书房,落成之日恰遇大雪纷飞,他便在墙壁上遍绘雪景,遂名“雪堂”。虽身处困厄,雪堂却成了他安放心灵的净土,在这里,他与青年才俊米芾煮酒论艺,纵谈书画,那份豁达自在,被米芾载入《画史》,流传至今。这方砚台的名字,既是对那段岁月的眷恋,也藏着苏轼逆境中的从容。

苏迈是苏轼发妻王弗于嘉祐四年在眉山所生。他7岁丧母,从小很像苏轼,也如苏轼一样走上仕途。北宋元祐六年十月,苏轼自金陵归蜀途中,偶遇一渔者售卖砚台。见此砚石质温润、气韵不凡,他心生异趣,以五百缗(音:mín)购得,又因感念雪堂旧居,遂名“雪堂砚”。彼时,苏轼长子苏迈已出任饶州德兴县尉,这方砚台,便是他为儿子精心挑选的礼物。

在苏迈回家探亲后,苏轼送别苏迈至江西湖口时,赠了雪堂砚台。题写《迈砚铭》告诫儿子:“以此进道常若渴,以此求进常若惊,以此治财常思予,以此书狱常思生。”寥寥数语,道尽为人处世、为官从政的真谛——治学当求知若渴,求仕当心存敬畏,治财当体恤百姓,断案当心怀仁善。这方雪堂砚,从此便成了苏迈案头的“良师”,也成了苏家清风传家的见证。

苏迈果然不负父望。任德兴县尉期间,他恪尽职守、日夜操劳,破获多起案件,守护一方百姓安宁。面对商人送来的布帛、酒肉、蔬果等各色礼品,他始终恪守父训,一概婉拒,以清正廉洁践行着砚铭中的教诲。苏轼在《与陈季常书》中欣慰感叹:“长子迈作吏,颇有父风。”这方雪堂砚,恰是父子二人精神传承的纽带。

岁月流转,直至1968年的一个星期天,沉寂已久的雪堂砚才被王玉偶然发现。时任浙江省收藏协会副秘书长、浙江钱币委员会主任的王玉,常去看望在塘栖劳动农场工作的父亲。塘栖依大运河而兴,水上往来的江北船民以扒螺蛳为生,偶从河中淘得器物,便在廊檐街上摆地摊售卖。王玉与表弟卫平在塘栖保和店前的地摊上,一眼瞥见了这方砚台,虽蒙尘却难掩温润质地,他当即以半个月工资——八元钱,将雪堂砚与两颗印章一同买下。1974年,心怀家国的王玉,将这方珍贵的砚台无偿捐献给了县里。

全国文物普查之际,县文管会吴彬森先生将此砚上报,北京故宫博物院专家专程赴杭辨识,确认其为北宋旧物,当属国家一级文物。如今,馆员介绍起这方砚台,仍难掩赞叹:北宋苏轼“雪堂”款端石抄手砚,长17厘米、宽10厘米、高4厘米,质地细腻温润,平面呈长方形,砚面设浅凹墨池,砚底篆书“雪堂”二字古朴遒劲,两侧刻有题跋,记载着苏轼购砚的缘由与赠予苏迈的心意,字字句句皆有史料佐证。

苏轼曾言:“我生无田食破砚。”砚台于他,是知己,是风骨,更是精神的寄托。这方雪堂砚,见证了苏轼的逆境豁达,承载了他的教子良方,历经千年沧桑,依旧藏着中华文人的风骨与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