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朝采绿，不盈一匊。予发曲局，薄言归沐。
终朝采蓝，不盈一襜。五日为期，六日不詹。
之子于狩，言韔其弓。之子于钓，言纶之绳。
其钓维何？维鲂及鱮。维鲂及鱮，薄言观者。
——《小雅·采绿》
鲂是鳊鱼的古称，又称“团头鲂”“团头鳊”“武昌鱼”。南宋诗人范成大在《鄂州南楼》一诗中说：“却笑鲈乡垂钓手，武昌鱼好便淹留。”范是吴中人，淹留武昌只为一条武昌鱼。《诗》中所歌为西周都城镐京，今西安长安区的风俗，那里有“绿”有“蓝”可终朝采，有“鲂”有“鱮”可一直钓。绿通“菉”，是荩草，汁可以染黄色；蓝是蓼蓝，可染青蓝色，皆可入生活美学。鲂是鳊鱼，鱮是鲢鱼，都可成口腹美味。我也喜欢鲂鱼。虽我在越地，《诗》在镐京，范成大在武昌。我在公元2024年，《诗》在西周，范在南宋。时空混乱，却并不影响我们对同一条鱼的喜欢和想念。
我喜欢鲂，是因为它容易钓获。在越地，有“饿煞鳊鱼”一说，多不试钩，见食就扑，咽下就走。不用特意准备饵料，随便一粒白饭、一小团面、一小颗红薯都会上钩。所以，像我这样喜欢钓却不擅钓鱼之人多喜欢团头鳊。好钓，亦好吃。“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钓也豪气，吃也豪气。
儿时出去钓鱼，多为偷钓，我只找有鳊鱼的池塘下钩。所以，乡间池塘主人多不喜欢养团头鳊，因为容易被钓走。钓鲢鱼就要麻烦很多，须把玉米面、豆渣、米糠等发酵，选深水区，多以吊篮飞钩法。上篮，下钩，抛竿。篮是小篮，径四五厘米，放置饵料，下设七八个鱼钩。饵料入水而化，自篮孔漏泄，鲢鱼鳙鱼在下面大口嘬食，便连饵带钩吞入。
此法为新近发明，《诗》中这男人应该不会此种钓法，不清楚他用何法能钓到这么多鲂及鱮？若有可能，我是希望穿越时间和空间去向他求教。因为三千年前，他已能钓很多的“鲂及鱮”。最重要的，他还钓到了一颗女人的心。他外出钓鱼狩猎，她为他装好弓箭、理好钓绳，目送他离开。在家里，她勤事农桑、操持家务。一看便知，她是一个贤惠的女人。
既贤且慧，更重要的是死心塌地。自他离开以后，她便开始想念。想念十分漫长，好似没有尽头的钓线。好在，也十分甜蜜。心有所属，必有所依。心里有想念的人，像我，心有一条值得想念的鱼，就不会空空荡荡。她劳作，采菉，采蓝，用忙碌来麻醉思念。
但这一日，她魂不守舍。“终朝采绿，不盈一匊”，手在采菉，心却已经飞越千山万水，飞到那个钓走她一颗心的男人那里。采啊采！采啊采！心手不一，采了一个早晨，未满一捧。她想着她的男人，她想着他就要回来了吧。她要回去梳头，膏沐。“女为悦己者容”，他就要回来了，他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在她的面前，她需要把自己打扮得神采奕奕，光彩夺目，像一条刚出水的鱼。
她已无心采菉，亦无心采蓝。采啊采，采了一个早上的蓝，也不满“一襜”。“襜”是围裙，拉起来临时兜物，装不了多少，却仍装不满。反正，没心思。说好了五天回来，但现在已经第六天了，他还未回（五日为期，六日不詹）。他在哪里？在干什么？何时回家？
她想象，他钓了好多鱼，有鲂有鱮。古时，不说帅，不说壮，不说高大，男人擅渔猎就有魅力。“有魅力”是件好事，也是件烦心事，除了钓到好多鱼，会不会也钓到好多颗女人的心？闻一多先生说：“《国风》中凡言鱼，皆两性间互称其对方之廋语（廋，隐藏。廋语，即隐语）。”一边是甜蜜的思念，一边是隐隐的不安。过期不回，是鱼太多了？还是被鱼钓走了？
想象一个被鱼钓走的男人。现在看抖音，看到被鱼拖下水的钓者，常忍不住哈哈大笑。可惜，女人没有抖音，没有微信，没有手机。无法把这样一种不安和思念传递给男人。正因无法传递，三千年前，这一份想念愈显珍贵，愈加沉重。站在这首名为《采绿》的小诗前，一个字一个字抚摸，我感觉到了这些古老汉字覆盖的新鲜的幽怨和忧伤。短短六十四个汉字，让人坐立不安，魂不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