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书铁券
嵊州长乐钱氏大新屋
嵊州长乐钱氏家谱
记者 潘卓盈
刚刚大结局的热播历史剧《太平年》，讲述了五代十国至北宋初期，吴越国末代君王钱弘俶“纳土归宋”的真实历史事件，也让“钱氏”这个传奇家族，再度走进大众视野。
剧中多次出现一件历史道具“丹书铁券”，是唐昭宗赐予钱镠的“免死金牌”。它是“钱氏家族”的“镇族之宝”，也是千百年来的家族精神支柱，亦是古代帝王所赐唯一保存至今的铁券。
五代十国的故事实在太过遥远，但钱氏守护“镇族之宝”的故事，其实就发生在我们身边。现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的“丹书铁券”，就来自75年前浙江嵊州长乐钱氏宗族的捐赠。
1951年，历经漫长的战火硝烟，长乐钱氏后人自愿将这件“镇族之宝”上交国家，续写了吴越钱氏家训里“利在天下者必谋之”的佳话。
小时候身边几乎所有人都姓“钱”
嵊州长乐钱氏是吴越国王钱氏的嫡系后裔，有着清晰的流传族谱。长乐镇不仅是全国钱氏人口最集中的地方，也是目前国内吴越国王钱弘俶嫡系后裔最集中的聚居地之一。
自南宋淳熙四年（1177年），钱镠第九世孙钱植移居此地开始，800多年的钱氏家风在此代代相传。
我妈姓“钱”，正是来自这个嵊州长乐钱氏宗族。我从小在外公家长大，身边几乎所有人都姓“钱”。外公家边上是“越剧十姐妹”之一筱丹桂的故居。很小就听外公说，筱丹桂只是她的艺名，“她也是我们钱家的，叫‘钱春凤’。”
小时候和表弟表妹吵架，那自然是吵不过的，他们一句“我们钱家人”，你气势上就输了。以前总疑惑，钱家人为什么有一股与生俱来的谜之自信。在嵊州，只要你说来自长乐，姓“钱”，对方都会高看一眼。
直到2011年，长乐钱氏宗族开始重修长乐《钱氏家谱》（上一次修纂时间是1919年），我们这代人才开始慢慢对这个氏族的历史有了了解。
不同于其他氏族女性不可入谱，《钱氏家谱》十分开明，规定“凡钱植后裔都可入谱，提倡男女平等，除钱氏女性正常入谱外，女方子女属钱姓的，继续入谱；钱氏女性的子女属男方姓氏者，只在女方世传中叙述，不另行记载。”
嵊州市钱镠文化研究会会长钱未央，是钱镠第三十三世孙。他向我透露，目前修完的长乐《钱氏家谱》足足有120多卷。嵊州长乐钱氏的传承脉络非常清晰，经历始祖武肃王钱镠，其子文穆王钱元瓘，再到其孙忠懿王钱弘俶，再往后是钱弘俶的第七个儿子钱惟演。
为什么是长乐？
说到钱惟演，可能很多人对这个名字都是陌生的，但大家应该都熟悉北宋文学家欧阳修。正是因为钱惟演的知遇之恩，欧阳修才得以名扬北宋文坛，留下了流传千古的名篇。《太平年》电视剧相关弹幕里冒出一句“原来他才是北宋文坛的隐形推手”，说的就是钱惟演。
钱惟演是钱弘俶八个儿子中文学才华最高的一个，年少就有“高为天一柱，秀作海山峰”这样的名句流传。后来编写《册府元龟》，天天和刘筠、杨亿一帮饱学之士作诗唱和，模仿晚唐李商隐、唐彦谦，合编一部《西昆酬唱集》。
此书一出版便风靡天下，成为无数读书人争相模仿的范本，“西昆体”由此成为北宋初期最时髦的文体。一个前朝王孙，在北宋竟成了文坛领袖。
嵊州长乐钱氏是钱惟演第七个儿子钱暐的后裔。
吴越末代君王钱弘俶归顺宋朝后，带领宗室子弟三千余人迁往汴京，从此钱氏在北方得以繁衍生息。然而，靖康元年（1126年）汴京沦陷后，钱氏七世孙钱稹（钱暐的孙子）因北方战乱只能携家眷逃到天台，投奔同样为钱氏七世孙的兄弟钱忱。
钱植为钱镠九世孙，也就是钱稹的孙子，南宋淳熙四年（1177年），钱植随父兄历览古剡山水，游历剡西（今嵊州）时，见长乐一带山清水秀、景色宜人，又因其母亲有10多顷田地在长乐驻地，于是便从天台孟岸迁居到这个小镇，开始生息繁衍至今近900年。
2023年，著名书法家钱汉东教授来到嵊州长乐钱氏大新屋，题写“金书铁券秘藏井”碑、“吴越世家”匾时，就说：“长乐是一个很有历史故事的地方，充满了‘王’气。”
钱氏定居长乐后，发展颇盛。当时长乐还有叶、范、张、裘、沈、茅、过等其他姓氏，他们以为这块地方天意属于“钱姓”的驻地，就逐渐外迁了。
几经遗失却总能重回钱家
回到丹书铁券，唐昭宗赐予钱镠铁券时已是896年，907年唐朝灭亡。
当时，钱镠接过这个铁券，感动涕零：“我才45岁，就受到皇上如此厚赏，恩重难报啊！”作为吴越国的国宝，钱镠将铁券一直供在杭州钱氏家庙里，保存了近100年，被钱家历代视为最贵重的宝物。
到宋太宗时期，吴越王钱弘俶“纳土归宋”，举族迁入汴京。但钱镠铁券及历代皇帝所赐的竹册、玉册、诏诰等家传文物仍旧留在杭州的家庙。后来，因为宋太宗赵光义想要赏阅铁券，才从杭州调到了汴京，观看后归还给了已经归顺宋朝的钱弘俶嫡长子钱惟濬保管。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丹书铁券才从杭州的钱氏祖庙迁了出来。
吴越国世子钱惟濬，37岁英年早逝后，钱家铁券便移交钱弘俶第七子钱惟演保管。自此，钱家铁券长期就由钱惟演一脉保存，其间还曾被宋仁宗、宋神宗借调赏阅过。一直到第六世孙钱景臻成为宋仁宗的第十个女儿秦鲁国大长公主驸马，铁券才移藏于驸马府内。
南宋“靖康之变”后，宋徽宗之子赵构南逃，钱景臻一家也跟随赵构南逃。他们不嫌铁券分量重，和其他辎重一起携带在身边。
再后来，在不断的战乱逃难中，从南宋、元朝，又到清朝，钱氏祖传铁券几次丢失或被盗，但每次重见天日后不久就被钱家后人赎回，堪称奇迹。
最近一次失而复得是在清光绪年间，藏在钱氏宗祠的铁券被盗。不久以后，铁券在嵊县（今嵊州市）出售，被当时任嵊县县令的徐印士出400银元购得。几年后，此事被钱氏后裔——民国时曾任旧金山领事的钱文选知道。他通过在浙江的哥哥与长乐乡的钱氏族人一起向徐印士力争，以原价从他手中赎了回来。
秘藏深井躲避战乱
铁券失而复得，长乐钱氏族人在大祠堂庆祝了十天十夜。此后，铁券由三房族长轮流保管，每年春节在大祠堂与吴越五王像、长乐钱氏先祖遗像一起接受子孙祭祀。而长乐钱氏，也因在保护“丹书铁券”立有殊勋，扬名全族。
抗战全面爆发后，1938年，长乐被日军占领。钱氏族人为了防止铁券再次遗失，决定将铁券藏在钱赓麟家的一口深井里。钱赓麟夫妇绞尽脑汁，他们先是给铁券涂上油，然后封蜡，再将铁券用棉线缠好，外面再封上蜡。他们生怕铁券浮上来，又绑上铜钱，再投入井里。
就这样，钱镠铁券在钱家井中整整秘藏了七年。直到1945年，钱氏族人才把铁券打捞上来，并把它转移藏到当时的商会会长钱元瑞家中。
1949年5月，长乐解放，国宝重见天日，钱氏族人决定一起将钱镠铁券捐献给国家。
钱镠“丹书铁券”由钱氏子孙珍藏跨越千年，世代相守。它出自唐宫，藏于杭州家庙，随钱氏辗转北方，回到浙江，经战乱几度飘零，又奇迹般重回钱氏家族。于烽火硝烟中，它被秘藏深井，在族人守护下得以安然避劫，最终归藏国博，成为赓续中华文脉的珍贵见证。
这方“丹书铁券”，嵊州长乐钱氏一族跨越千年的坚守，早已不是单纯的宗族执念，而是根植于心的文化自觉，是刻入骨血的文明担当，更昭示着守护民族根脉的初心和家国情怀。
岁月更迭、文脉永续、山河承序、长乐未央。从现在流传于世无数钱氏后人的故事里可以看到，那融入血脉的智慧与风骨从未远去。